11月24日，為貫徹落實國務院《關于化解產能嚴重過剩矛盾的指導意見》和大氣污染防治決策部署，國家發(fā)改委、工信部、環(huán)保部聯手限產治污。河北省實施了炸毀高爐(炸爐)的“周日行動”，共計拆除8家鋼鐵企業(yè)高爐10座、轉爐16座，減少煉鐵、煉鋼產能1100余萬噸。

　　盡管被拆除的包括部分已經停產或廢棄的高爐，但河北省政府仍借此行動向外界昭示了堅決整治鋼鐵過剩產能的決心，稱此舉將“減少二氧化硫排放9800噸、煙粉塵排放7100噸”。不過，隆隆的爆炸聲和沖天的煙塵，無法掩蓋地方政府在化解鋼鐵產能過剩過程中所遇到的現實困境。

　　此次中央下達給河北的6000萬噸壓產任務，相當于河北省四分之一的鋼鐵產能。以唐山市為例，作為河北的鋼鐵重鎮(zhèn)，唐山的鋼鐵產能占到河北總體鋼鐵產能的一半以上，河北省的分解減產任務中，要求唐山市壓產4000萬噸，直接影響近10萬人的就業(yè)。

　　因此，對地方政府來說，削減鋼鐵產能后的土地再利用、債務處理、員工安置、解決村民的生活困難，才是他們急需解決的棘手問題。如何找到適合產業(yè)發(fā)展規(guī)律的管理模式，系統(tǒng)性地協調好民生與產業(yè)、中央與地方以及各主管部門的關系，是“炸爐”之后政府還要面臨的考驗。

　　“炸爐”后的難題

　　冬日的唐山似乎比往日更加寧靜。伴隨著11月24日剛剛結束的化解鋼鐵過剩產能“周日行動”，唐山市的7座煉鋼高爐，約280萬噸產能，在各級領導和媒體的關注下，在陣陣爆破聲中被拆除，“河北引爆化解鋼鐵過剩產能第一炸”--部分媒體曾這樣評述。

　　河北省化解鋼鐵過剩產能的“周日行動”涉及唐山、邯鄲、承德等3個設區(qū)市，8家鋼鐵企業(yè)。集中拆除高爐10座，轉爐16座，合計減少煉鐵、煉鋼產能1100余萬噸，占河北省削減鋼鐵產能目標的六分之一，唐山市被要求拆除的5家鋼鐵企業(yè)中涉及7座高爐，約占此次拆除產能的66%以上。

　　喧囂過后

　　11月27日，稅后村位于河北省唐山市開平區(qū)越河鎮(zhèn)東出口，共有380余戶村民，是昔日的河北省“億元村”。位于該村的興業(yè)工貿有限公司(下稱興業(yè)工貿)的450立方米高爐在“周日行動”中被炸毀。

　　“村民的購糧款、今冬取暖用煤已經斷供，至今無人解決。”

　　“7800萬元的集資款還有一半沒有償還。鋼廠被炸了，今后怎么辦？”

　　“400余畝被鋼廠占用的土地何去何從？”

　　“到現在，企業(yè)只說沒錢。政府也沒有個說法。”十多名村民見到記者七嘴八舌地說著“炸爐”后的遺留問題。

　　鋼鐵加工業(yè)一度是稅后村的支柱產業(yè)。該村村民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興業(yè)工貿1997年建廠，占用了稅后村和鄰近村莊400多畝耕地，鋼廠興旺時近四成村民都在鋼廠工作，稅后村及周邊村莊的購糧款和冬季取暖費由鋼廠支付。

　　2009年，興業(yè)工貿向全村集資擴建，向全村村民集資7800萬元，至今尚有近一半沒有償還，2010年以來的職工社保也拖欠未繳。

　　村民們最擔心的就是鋼廠拆除后“人走茶涼”。鋼廠被炸之后，稅后村村民一度涌入村委會討要說法，但村干部們早已不知去向，村支部書記閆占新身兼興業(yè)工貿法人，已經有半年未見人影。

　　記者來到了村委會，只見一片狼藉和清冷，村委會的樓內空無一人。村黨支部金底紅字的牌子已被摘下，藏在門后，村民矛盾調解委員會、村衛(wèi)生院的牌子也被扔在墻角。透過鎖著的防盜欄看去，村委會辦公室大門半開，文件散落一地。

　　“最為困難的是債務清償和土地問題。”唐山市開平區(qū)政府一位負責人告訴記者，此次炸爐的鋼廠債務并非銀行欠貸，多為當地群眾的集資欠款，賬目統(tǒng)計難以明確。加上企業(yè)已資不抵債，沒有相應的企業(yè)或政府擔保，村民的債務一時難以清償。

　　土地再利用、債務處理、員工安置、村民的生活陷入困頓，也是當地政府面臨的棘手問題?？紤]到污染和拆除成本，鋼廠當時占用的耕地如今難以拆除復墾，農民失業(yè)后不可能再以土地為生。

　　開平區(qū)政府目前正著力解決的是失業(yè)農民的社保問題，并幫助有就業(yè)能力的村民再就業(yè)。可政府為難的是，嚴重依賴鋼鐵產業(yè)的地方經濟，除了鋼鐵產業(yè)無法提供更多的就業(yè)機會。

　　河北省政府計劃對地理位置優(yōu)越的炸爐鋼廠，實施土地流轉或完成用途變更，引入房地產開發(fā)和產業(yè)項目，將土地資源變現，一方面償付債務，另一方面創(chuàng)造更多的經濟增長和就業(yè)機會；位置偏僻的鋼廠，地方政府只能寄希望于上級政府的資金和政策支持。

　　“炸爐”意義

　　“此次河北省拆除高爐的‘周日行動'象征意義大于實際意義。”中鋼協副秘書長、中國冶金工業(yè)規(guī)劃研究院院長李新創(chuàng)對記者說，此行動對于化解河北鋼鐵產能和減少大氣污染并無太多實質作用。

　　《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在調查中發(fā)現，唐山市拆除的興業(yè)工貿、眾業(yè)不銹鋼有限公司、灤南鵬程實業(yè)有限公司、石家莊鼎鑫金屬制品有限公司、唐山申唐不銹鋼制品有限公司等鋼鐵企業(yè)的高爐、轉爐自2010年以來已有不同程度的停產。

　　記者在興業(yè)工貿工廠周邊看到，興業(yè)工貿早已被各式各樣的汽車4S店和居民樓包圍，空空的廠門有些坍塌，標牌早已不見，料場已被荒草淹沒?？撮T人告訴記者，從2010年開始，興業(yè)工貿2座210立方米高爐停產，2013年4月，全部停產。

　　同為此次拆除名單中的唐山眾業(yè)不銹鋼有限公司(當地俗稱半鋼)，其在開平區(qū)半壁店村的注冊地址上早已建滿了商品樓，在村西的廠區(qū)門前也不見企業(yè)招牌，辦公樓內空無一人。只有佇立在工廠門口的公交車站牌上“半鋼站”的字樣，證明著鋼廠曾經的存在。

　　申唐不銹鋼制品有限公司位于開平區(qū)栗園村高速公路旁的鋼廠，據村民介紹至少在2年前就已經停產，公司實際產權所有人早已舉家移民國外。

　　河北省政府在化解鋼鐵過剩產能方面一直不遺余力。河北省工信廳相關負責人告訴記者，2013年5月和8月，僅唐山市已分別關停了涉及鋼鐵、焦化等行業(yè)近300家生產設備落后和重點污染企業(yè)，同時啟動了城市中心區(qū)9家污染企業(yè)的搬遷改造；提前3年完成對鋼鐵企業(yè)燒結機脫硫改造的任務。

　　但這遠遠不夠。國務院近期發(fā)布的《關于化解產能嚴重過剩矛盾的指導意見》、《河北省大氣污染防治行動計劃實施方案》要求，到2017年，河北省鋼鐵產能削減6000萬噸。

　　河北省冶金行業(yè)協會秘書長王大勇告訴記者，鋼鐵產業(yè)是河北省的經濟支柱，2012年河北省鋼鐵產業(yè)工業(yè)增加值占GDP的13.9%，財政收入的11.6%，近61萬人就業(yè)。

　　此次中央下達給河北的6000萬噸壓產任務，相當于河北省四分之一的鋼鐵產能，唐山市作為河北的鋼鐵重鎮(zhèn)，鋼鐵產能占到河北總體鋼鐵產能的一半以上，河北省的分解減產任務中，要求唐山市壓產4000萬噸，直接影響近10萬人的就業(yè)。

　　“硬性削減鋼鐵產能，基層問題有可能出現激化。”前述河北省工信廳負責人告訴記者，河北省尚未就削減6000萬噸鋼鐵產能形成具體方案，河北省希望借“周日行動”摸索出債務清償、職工安置、土地功能轉化等方面的經驗。

　　歷史欠賬

　　“違規(guī)鋼廠的問題不僅僅停留在產能的違規(guī)層面。”李新創(chuàng)對記者表示，基層政府大量減免的土地費用和違規(guī)占用的土地，以及變相在民間集資的黑洞，在政府的前期調研過程中并未完全暴露。

　　河北省政府和地方主管部門也深知大規(guī)模擴建鋼鐵產能中積累的問題。因此在化解鋼鐵產能過剩過程中，小心翼翼摸索經驗，希望先從規(guī)模較小、債務較輕，甚至是已經關停的企業(yè)入手。盡管如此，基層爆發(fā)的問題仍讓地方政府措手不及。

　　河北省此次關停、拆除的設備大都屬于停產企業(yè)，此前的各種隱性債務有賬可掛，違法、違規(guī)情況長期形成了一種“民不舉、官不究”的默契。

　　隨著“炸爐行動”、關閉違規(guī)、過剩產能的槍聲打響，現實的清償問題浮出水面。“積弊已深，歷史‘欠賬'難以清償。”李新創(chuàng)表示。

　　以唐山為例，從上世紀90年代到2005年前后，唐山市仍以農業(yè)為主，相對貧困，大量的土地只能帶來有限稅收維持人們的溫飽。而此時的中國鋼鐵市場供不應求，面對唐山市富集的煤炭、鐵礦石資源和臨近消費市場的優(yōu)勢，如何將土地資源轉換成鋼鐵產值，成為各級政府拉動經濟和村民致富的不二選擇。在此背景下，唐山市涌現出一批中小民營鋼鐵企業(yè)。

　　唐山市開平區(qū)有關負責人介紹，在上世紀90年代末，河北省地方政府為了發(fā)展鋼鐵產業(yè)，在沒有任何國家審批手續(xù)的情況下，默許了鋼廠的建設。工商登記、供水供電，在地方政府的支持下一路綠燈，并且減免了近一半的稅收。

　　興業(yè)工貿也是在此背景下成立的。稅后村和臨近幾個村莊的上百畝土地在未改變土地性質的情況下，以極低的成本承租給興業(yè)工貿30年。

　　“村民可以到鋼廠去上班，每個月有幾千元的現金收入，每年還有1000元的糧食款，”稅后村村民王仕芳告訴記者，“這是農民夢寐以求的事情。”沒有村民考慮過自己的土地是否被賤“賣”，也沒有人會想到自己工作的鋼廠是“違規(guī)產能”，會有一天倒閉。

　　而環(huán)境污染更不是村民考慮的首要問題，雖然鋼廠的大煙囪冒出的滾滾濃煙讓人喘不過氣，在溫飽沒有解決之前，這些都是次要考慮。

　　“中央政策高掛在廟堂之上，地方政府對于GDP與政績的訴求更加現實。”李新創(chuàng)對記者表示，為了將資源、稅收盡快變現，地方政府正是在此時深深介入到鋼鐵產業(yè)的發(fā)展之中。

　　1998年到2008年，中國鋼鐵工業(yè)進入發(fā)展的黃金時期，高速的增長掩蓋了土地、環(huán)境、稅費欠繳以及產能過剩等所有問題。2008年前后，盡管當時中國鋼鐵產能已經接近7億噸，多數專家都預言過剩即將到來，但隨著2009年政府“4萬億”刺激計劃的實施，鋼材價格猛漲，使中國鋼鐵產業(yè)再迎高潮。

　　興業(yè)工貿也在加速擴張產能。2009年年底，興業(yè)工貿以借款名義，向職工許諾年息24%的高額利息，變相集資7800萬元，用于購買原料擴大產能，并承諾按月還本付息，12月后連本帶利全部歸還。

　　“當時鋼材市場行情一路看漲，價格從3500元/噸，一路飆升到5500元/噸。鋼廠就是村民眼里的印鈔機。”村民王仕芳告訴記者，她將全部20萬元積蓄投入了集資。

　　2010年，一場淘汰落后產能的政策“風暴”吹落了村民的發(fā)財夢。興業(yè)工貿兩座210立方米高爐被列入工信部落后產能的淘汰名單，企業(yè)被迫停產。2011年，興業(yè)工貿停止了集資款的還本付息。

　　2012年1月在政府的協調下，企業(yè)與村民達成還款協議。此時的鋼材市場頹勢已現，鋼材價格從5000多元/噸“跳水”至6月的不足4000元/噸，興業(yè)工貿再次違約，停止還款。興業(yè)工貿法人閆占新一度移居國外。

　　2013年11月24日，隨著興業(yè)工貿最后一座高爐在爆破中倒下，所有矛盾無法再掩飾。

　　“地方政府已經焦頭爛額。”唐山市開平區(qū)相關負責人告訴記者，村民已經多次到區(qū)政府和唐山市政府上訪。興業(yè)工貿的法人閆占新已被召回國內，部分責任人員目前已被公安部門依法控制。

　　“拔出蘿卜帶出泥。”鋼鐵業(yè)內資深人士馬忠普對記者說，炸毀高爐之后的舉措，才是對政府決心的真正考驗。